“大理寺的狗洞既然焊死了,咱们就去把国子监的正门给卸了。”
郑元和抓着粪车的木把手,掌心磨出一层带血的油泥。
车轱辘碾过长安城外郭的青石板,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跟在他身后的,是几千名刚从朱雀大街罢市中退下来的平民和寒门学子。
没有鲜明的旗帜。
没有激昂的口号。
只有一片粗重的喘息声,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。
半个时辰后,队伍停在了国子监那块烫金牌匾的正下方。
大门不出意外地紧闭着。
一百二十名重装私兵,分作三列,像铁灰色的砖块一样砌在台阶上。
手里的横刀还没出鞘,但杀气已经顺着石缝往人脖子里钻。
带队的校尉是个生面孔,脸颊上一道疤,从眼角劈到下巴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国子监内部自查,闲杂人等退避。再往前一步,当场格杀。”
一开口,就是体制内最万能的挡箭牌。
把杀人灭口,包装成合规的闭门定案。
李敬业这老东西,显然是把大唐律法里的“最终解释权”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,企图仗着学苑特权在门后头安安稳稳地分赃。
“你一个月拿几贯钱的粮饷?”
郑元和松开粪车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盯着那校尉的眼睛。
“李敬业许了你什么?官升三级?还是库房里的几箱铜钱?”
校尉眉头一皱,握刀的手紧了紧,没敢接话。
“如果门今天破了,你觉得那老东西是先给自己写辩解折子,还是先写你玩忽职守、激起民变的替罪文书?”
郑元和往前走了一步,脚尖刚好抵住刀锋的安全线。
“他这是在拿你的命,给他那漏洞百出的烂账打补丁。”
校尉依然没出声。
但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小兵,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,刀尖悄悄往下压了半寸。
郑元和没再废话。
他在现代职场见过太多这种底层背锅侠,跟他们讲理没用,只能给他们看更直观的代价。
他转身,走到那辆散发着绝命恶臭的粪车旁。
一脚踹开表层的盖板。
从里头拽出两件湿漉漉、硬邦邦的衣服。
一件是不良人的制式武袍。
另一件,是国子监微木阶的内舍学服。
原本的颜色早看不出了,上面全是暗红色的血块,破洞密密麻麻,像被野狗啃过的烂麻袋。
这是崔晚音在暗巷里,从铁非劫和沈惊蛰尸体上剥下来的最后遗物。
郑元和从路边顺手抽了一根平时挑酒幌子的粗竹竿。
把两件血衣死死绑在竹竿顶端。
动作很慢。
手背上结痂的伤口重新崩开,血渗进了衣服里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竹竿底端“砰”地一声,狠狠砸在国子监台阶最下方的青砖上。
晨风吹过。
血衣像两面从地狱里捞出来的破旗,在半空中猎猎作响。
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粪车的臭气。
人群里,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。
“这衣服上的十七个窟窿,是大理寺巡防营的制式长刀捅出来的。”
郑元和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砂纸磨过玻璃的糙砺感。
“那是老张家借了八年高利贷,才供出来的一个读书人!”
人群里,不知谁吼了一嗓子,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。
郑元和借着这股气口,猛地拔高了音量。
“大唐的律法,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躲在门后分赃的草纸!”
他不讲经史子集,不拽文言典故。
每个字都像带刺的铁蒺藜,专门挑着平民最痛的神经往下砸。
“外邦的刀,杀的是大唐的子民。”
“他们在里头闭着门,喝着查无实据的好茶。”
“我们就得在门外,穿着这种带洞的衣服排队等死!”
“今天他们敢闭门定案,明天你们的儿子、兄弟,就会变成这竹竿上挂着的第三件衣服!”
人潮开始涌动。
原本对私兵刀阵的恐惧,在这些极度具象的市井字眼刺激下,迅速发酵成一种毫无理智的暴怒。
前面的人往前挤,后面的人往前推。
隔着厚重的大门。
李敬业站在讲堂的高阶上,通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动静。
手里端着的茶盏晃得厉害,茶水洒在绣着云纹的袖口上。
“疯了……全疯了!”
他猛地把茶盏砸在地上,碎片飞溅。
“拔刀!前压!”
他冲着门缝外尖着嗓子咆哮,“谁敢冲门,就地正法!把那带头的书生给我砍成肉泥!”
门外。
一百二十把横刀“唰”地齐齐出鞘。
刀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冰冷的死线。
校尉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大步,试图用这种机械的压迫感,把即将失控的民意硬生生摁回肚子里。
气氛凝固成一团随时会炸的火药。
风铃被吹得“叮当”乱响。
皇女独孤折雪倚着高塔栏杆,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岭南刚送来的鲜荔枝。
白皙的指尖沾着一点晶莹的果汁。
“殿下,局势快收不住了。”
旁边,戴着铜雀面具的密印刺客压低声音,“要不要调北衙禁军去清场?”
独孤折雪将果肉送进嘴里。
甜得有些腻人。
她垂下眼皮,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、如工蚁般涌动的人潮。
“清什么场?”
她吐出果核,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本宫倒要看看,这把没背景的野刀,能把那群老家伙的龟壳凿出多大的窟窿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。
“把那书生用的每句话、每个动作,都给本宫一字不落地记下来。不准漏,也不准插手。”
一本《保举李敬业兼任太学博士折》被捏在干枯的手指间。
大儒卢道真坐在太学深处的暖阁里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浪。
折子上字迹娟秀,马屁拍得恰到好处。
卢道真没有半点犹豫,两指发力。
刺啦——
折子被撕成两半。
接着是四半。
最后全被他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,火苗猛地窜起,舔舐着名贵的纸张。
“原以为他是个能办事的盆,没想到是个漏底的筛子。”
卢道真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。
“这枚棋子,废了。”
他轻轻抿了一口茶。
“把门外那些带头书生的名字都记下来。等这小郑把局搅烂了,咱们再出去收拾残局。清理门户的名声,可比保举一个废物好听多了。”
国子监正门。
刀锋已经抵到了第一排学子的胸口。
“后退!”校尉怒吼,额头的青筋鼓了起来。
郑元和站在原地,看着那几乎要贴到自己鼻尖的刀背。
他没退。
反而一把抓住了校尉的刀身。
鲜血顺着手心往下淌。
“他们心虚了!账本就在这扇门后面!”
郑元和用尽全身力气,把竹竿上的血衣举得更高。
“这门要是今天不开,我们所有人的命,以后都只能给他们用来平账!”
咔嚓。
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崩断了。
“扒了这层皮!”
不知是谁先动的手,一块半截砖头从人群后面飞出来,精准地砸在一个私兵的面甲上。
紧接着,是几十个、几百个愤怒的身躯,像决堤的泥石流一样撞向了刀阵。
一百二十人的防线。
在几千人的推搡、踩踏和疯狂拉扯下,瞬间崩溃。
有人刀刚举起来,就被几双手死死抱住胳膊拖进了人群;有人被推倒在地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就被无数只脚踩了过去。
轰隆——
包着铜钉的厚重木门,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。
门轴断裂。
两扇大门向内重重倒塌,砸起漫天的灰尘。
光线顺着缺口,像一把巨大的刀,劈进了阴暗的讲堂内部。
尘土飞扬中,郑元和提着那根绑着血衣的竹竿,踩着断裂的门板,一步步走了进去。
主观视网膜上,红色的危机进度条已经飙升到了极限。
讲堂正中。
李敬业还保持着指责的姿势,但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。
刺眼的光线照在他扭曲的五官上。
“你……你们这是造反!”
李敬业喉咙里发出变调的嘶吼,指着郑元和,退到了太师椅旁,“擅闯讲堂!给我当堂格杀!杀了他!”
